变与不变《金瓶梅》

上班只一个月,就接到美差。主任给我一封公函,让我按公函上规定的日期,去指定的地点,买一本书。 打开公函,眼前就是一亮,竟是足本《金瓶梅》的购书通知,上面除了时间、地点和购书办法,还特别注明,仅限全国各大图书馆、重点文化研究单位及大学中文系、历史系副教授以上的专业人员认购。 按规定日期,我一大早就去了指定的书店。取书处不在店堂,而是在二楼的办公室。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先生,先要通知,后看介绍信,最后在验支票时,他摇头说,你们单位额度有两套,只买一套,太可惜啦。我按照主任的话说,单位经费紧张,实在没办法。他叹气说,机会难得,政策总要用足的啊。他边说边打量我,问我学的哪门专业。听得是中文系,他点头说,剩下的一套,你可以个人买,只能在今天买。 我苦笑说,谢谢您,我何尝不想,可是一天不够,要等两个月,等两个月的工资。 老先生听了,再不说话,开票发书。 老先生其实不知,我早已成算在心。我手中是他递来的《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》,心里是我床底的《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》,尤其是那些“下删……字”的字样。这套节本,是老师在我毕业那天匀给我的,作为他个人对我学业优秀的褒奖。老师还提示我,这个版本极好,今后万一遇见足本,只消补齐,就是“足本”。 我抱着书出了书店,恍如抱着金砖出了金库,按事先的计划径直回家。同是一家书社,同样上下两册,节本才25元,足本却要175元,字数只少了一万零三百七十字。如果补齐,至少能拉近百元。剩下50元是铜版纸和两百帧木刻绣像,无伤大局。回到家里,我把节本足本双双摊开,即取纸笔来抄。本想很快解决问题,不料抄了一个下午,才不过四分之一。原来节本简体横排,足本繁体竖排,即使按图索骥也是大费周折。另外,当抄到稀罕物什如“勉铃”之类,不免辍笔想象,更不时被精美的绣像吸引,流连一番,不慢才怪。转眼天色尽墨,我暗呼不妙,情知明早交差,这套足本很可能无缘再见,绝不可存侥幸之念。于是抖擞精神,集中注意力挑灯再战。当一万零三百七十个字全部找到、尽数抄下,已是东方发白。我倦意全消,索性不睡,再检视一遍足本,发现一篇序文为节本所无,连忙抄下,与节本叠在一起,塞回床底。 后来因嫌字迹潦草,我又花了几天工夫,工楷抄录一遍。节本印数一万,足本只印八千,少了整整两千套。我猜想像我这样抄书的人应有不少,但像我这样连抄两遍的人,怕也不多。近三十年后,我无意间看到网上有卖足本的,看了报价,不禁好笑,因为两万元,正好是我现在的两个月工资。 《金瓶梅》是最着名的禁书,虽说四大名着都曾被禁,却都不如《金瓶梅》被禁得如此严厉。禁抑多大,放纵就有多大,我读《金瓶梅》的次数,肯定高于读四大名着的总和。我将四大名着高置于书架,却把《金瓶梅》低藏在床底,年轻时是不想让父母看见,免遭斥责;年长后是不想让孩子发现,免生事端。直到最近,我才惊异地发现自己既是一位破禁者,又是一位禁书者,我还是不如我的大学老师,也不如书店里的那位老先生。 直到最近,我才惊叹着发现,原来文学对人的好处,就是考验。这种考验有正向的,更多却是反向的,即以非常遮盖正常,以虚构掩护真实,以荒唐包含严肃,以此来考验人的正与反、真与假、美与丑。小说家言,最擅反向,《西游》写修身之不易,《红楼》说齐家之不得,《水浒》写治国之不能,《三国》说平天下之不可为,看似处处与儒家道统反向而行。这与书法“欲左先右”“欲上先下”的道理有些相似。而极端如《金瓶梅》,仅写了“左”与“下”,全不顾“右”与“上”,还包括不具作者的真名。比起其他小说家来,兰陵笑笑生对人的考验最大,而他自己得的好处最多——当人们禁绝书中的荒唐,他警醒了他们;当人们纵行书中的放荡,他预见了他们;当人们一边禁绝荒唐、一边纵行放荡,他嘲弄了他们。历来学者都热衷于考证他究为何人,而我只认定,尽管他肆意描写色情、通篇宣扬佛道,却仍是一介严肃无比的儒生。 子曰食色性也。人之大欲,与动物同;但恰在这同中,最能见到不同,包括进化或退化、超越或不如。相比于食,人们对色显然更敏感,包括更忸怩、更向往、更禁忌,我猜其故,概是人类对待自己上下半身的态度全然不同。上半身纵欲,即为美食,大抵被视为正常的进步;下半身纵欲,即为淫乱,一定被视为异常的堕落。所以,色比食更会被探人幽微的小说家所选择,自古中外文学杰作言色的甚多,谈食的极少,也就不奇怪了。 听人说《金瓶梅》唯到中年方可读、才能懂。回头看来,果然如此——二十岁上读,只读到情与色;三十岁上读,能读得生与死;四十岁上读,又读出有与空。不知五十岁上读,还能读出些什么来。可是,若没有青年的好奇,哪来中年的顿悟?若没有中年的领悟,又哪来老年的旷达?读出来的内容在变,而我读的书没有变,还是这近四百年前问世、近三十年前抄的“足本”。 为知大欲是何哉,愿掷华年入纸堆。 立地可求儒佛道,塌天只补金瓶梅。 生涯所识寻常易,字迹犹存或可追。 人性难离禁与纵,来回才罢复来回。

至于网上推荐的太平书局影印版,研究了半天,感觉对于普通读者来说,一是价格太贵,二是意义也不大。都是根据原藏北平图书馆延伸出的古佚小说刊行本而来的。如果有钱还不如入联经的影印版。这个版本是根据傅斯年藏的古佚小说刊行会本(1933年一共影印了104部)为底本影印,黄霖曾经在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<金瓶梅词话>读后》写过,联经本当时做了两件令人瞩目的事情:一是将过去缩印的本子放大到与原刊大小相同;二是,因为原本多数用朱笔批改,过去的影印本都是一律改用墨色(因为没钱),这次将一些朱批文字用红色套印。这样以来便有一种恢复原貌的感觉。

需要提前说的是,自己不是什么专业读者,更不是搞研究。所以全部是现代排本。建议也都是从普通的八卦阅读的角度出发。

作为一个普通读者,且先将这些放置一旁,可以这样归纳理解:

这个刻本,1933年曾经被影印成《古佚小说刊行本》,缺页用崇祯本补齐。鲁迅、郑振铎、傅斯年等人都曾经购买了这个版本。1957年,大陆根据这个古佚小说刊行本影印出版,叫文学古籍本。1988年,人民文学本又是根据这个文学古籍本影印,缺页还是用崇祯本配。1991年,还是根据文学古籍本影印,但是缺页根据“大安本”配。

接下来是崇祯本,也称绣像本。这个系统也大概分为两类,一种是北大图书馆藏本,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、上图藏甲乙本、天津图书馆本、残存47回本都属于此类;一种是日本内阁文库藏本,首都图书馆藏本、日本京都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本等属于此类。具体的区别大家可以去搜下,形式上,还有一些细节上的。不过我都也没有见过,只能把前人描述总结罗列之此。

只是这个本一直以来也被误认为是最忠实于原刊的印本,甚至认为是故宫的本子直接影印的。黄霖过去常常赞赏此本,认为其比大安本好。但是后来他发现:后来听说联经本确是仍用古佚小说刊行会本影印,没有直接用原刊影印,朱批文字,只是据故宫博物院藏本描抄后加以套印,且在套印中问题多多。

其实,最开始读《金瓶梅》时,我是不知道有这样两套版本的。还以为只是名字稍微不同而已。当时家里会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《金瓶梅词话》(2008年那个删掉4300字的版本),外出上课时会用kindle看网上下的一个全本。偶然有一次,往回翻着看,发现,怎么书上的比电子版多了很多词,才意识到是两个版本。

现在开始八卦下我知道的几个系统:

永利娱乐官方网址,在筹备的过程中,白维国先生已经去世。今年,按计划,我们应该能在社交媒体看到有人晒这个版本。但是可笑的是,仍然要求凭单位介绍信购买。所以很多人宁肯2017年人民文学这个版本的《金瓶梅》词话继续删减4300字,保留全部注释,变成公开版,这样就不用物以稀为贵,忍受天价书。

综上:如果想看崇祯本的现代版本,可能唯一比较好的选择还是这个三联本。

先说词话本,这个比较清晰明了,分为中土本、东土本。也就是中国本和日本本。

目前流传的金书大概是三个系统,这基本是定论。一个系统是词话本,一个是崇祯本(也称绣像本),一个是张竹坡评本。普遍认为在时间线上词话本早于崇祯本,崇祯本早于张评本。但是也有不同观点,词话本与崇祯本最大不同在于,崇祯本删减了许多词曲,按照现代人的观点是,崇祯本是经文人编辑审校修订过的词话本。但是也不排除,先有文人编写的绣像本,书商觉得这书太火了,于是搞盗版,出现词话本。张评本,是张竹坡评点过的崇祯本,但是如果细究,他的文本与现今流传的崇祯本也有不同。

最后是张评本。今天在找金瓶梅各个版本的时候,发现去年十月十日暨南大学图书馆搞过一个金瓶梅版本展。真是残念。那天我正好从广州来到北京。不然一定要去看,就在我最爱的暨大图书馆二楼。里面提到特别多的张评本,主要是张评甲种、乙种本,各自又包括在兹堂本、影松轩本、本衙藏本、本衙藏版凡刻必究本、苹华堂本,皋鹤堂本等等。

如果只是想看文本,那么可以在词话本、崇祯本做一个选择。但是个人建议这两个版本最好都读。因为这两个本的不同是有意思的。比如首回,词话本直接从《水浒传》里的武十回筛选出,而崇祯本则从西门庆讲起,在回目上,一个是:景阳冈武松打虎,潘金莲嫌夫卖风月;一个是:西门庆热结十兄弟,武二郎冷遇亲哥嫂。个人是觉得崇祯本更胜一筹。但是在词曲的选择上,词话本常常全文收录“淫词艳曲”,崇祯本只是留个曲牌名之类的。有点儿像今人小说里女主人公不知不觉唱出林夕作词的《富士山下》,全文收录歌词。但是另一个本子,觉得这样写太啰嗦,谁不会唱林夕的歌啊,于是直接是女主公哼唱着林夕作词的《富士山下》出现在街角咖啡店了。但是对于几百年后的读者还是很想知道林夕当年写了什么。尤其林夕很多词已经失传了。这一点上,我喜欢词话本。当然两者还有其他的不同,田晓菲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里讲得比较细(不想买,也可以先下载电子版,但推荐购买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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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作为一只小白鼠,再重复一下个人感觉:如果只入一本,推荐梦梅馆《金瓶梅》或者齐鲁出版社《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》(三联可自由切换)。张评本可以不入。

综上:个人觉得,作为普通读者,张评本可以不入。其实仅是阅读的话,一个崇祯本外加一本中华书局出版的《金瓶梅资料汇编》完全可以替代张评本。因为资料汇编基本会把张竹坡以及其他人的评语全部汇总在一起。再参以田晓菲的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,《茶余酒后金瓶梅》、孙述宇的《平凡人的悲剧》、蒲安迪《明代小说四大奇书》等等各种研究材料。关键是至少翻一遍词话本或者崇祯本。

还有一个版本是中华书局出版,秦修容整理的会评会校,孔夫子上在500-800间。

先上结论:(词话本)里仁书局梦梅馆本;(崇祯本)香港三联《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》会校本(齐鲁书社出不了残念);(张评本)感觉不用入也可以。

这时候有必要说一下,日本的的完整刻本:日本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藏本;日本德山毛利氏棲息堂藏本。他们还有一部二十三回粲本,即日本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残本。1963年大安株式会社出了所谓的大安本,残页根据中土本补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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